Wednesday, November 18, 2015

我參加國慶空中分列式


民國五十七年十一月的「中國的空軍」雜誌上,在大規模報導「光華演習」的同時,也提到了空軍自己做了一架小飛機,命名為「介壽號」,並呈獻給蔣中正總統作為生日禮物。
說實話,在當時看慣了空軍中的高性能戰鬥機之際,那架介壽號並沒有引起我多大的興趣。所以當時除了了解到那架飛機是根據美國一位航空工程師所設計的圖去製作的之外,我並沒有試著對那型飛機座任何深入的了解。
沒想到,在幾乎半個世紀之後,我竟然有機會搭乘它參加華僑團體在美國洛杉磯所舉行的雙十國慶慶典中的空中分列式!
更沒料到的是,這個機緣竟然是因為我所寫的「飛行員的故事」一書而引起的。
幾年前,當那本書出版後不久,我接到一位讀者由洛杉磯所發來的電郵,他是在洛杉磯的市立圖書館裡讀到那本書之後,寫信來告訴我他讀了那本書的感想,從那之後,我就與那位讀者 - 卜君力先生,變成了朋友。
今年九月初當我前往洛杉磯,將我所寫的「空降釣魚台」一書交給卜君力時,他提到在幾個星期之後,洛杉磯華僑在慶祝雙十國慶的慶典上,將會有四架介壽號飛機編隊以空中分列式通過慶典會場上空,而他本人將會駕著其中一架參與盛會。他說到這裡時,突然問我有沒有興趣以乘客的身分參加這空中慶典。
我當時真是有受寵若驚的感覺,能駕著國產飛機在美國的大城市上空飛行,可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於是我當下立刻答應了這個熱情的邀請。
當時卜君力告訴我,慶祝國慶的活動是在十月四日於洛杉磯的蒙特利公園市舉行,我們該像當年在台北國慶閱兵時一樣,在上午十點活動開始時,以四機鑽石隊形通過會場上空,所以我必須在當天的上午八點半以前抵達洛杉磯的El Monte機場與他們會合,參加提示。
自從有了這個計畫之後,我的心似乎就沒有平靜過,想著這是個什麼樣的緣份,竟能讓我有機會參加這個盛舉?再想著自從兒時在總統府前面,看著那數以百計的噴射機編著整齊的隊形低空通過的雄壯英姿,那個的情景曾震撼我的心靈,當時曾想著長大之後,我也該加入那偉大的行列,駕機參加國慶的空中分列式。
五十餘年的光陰在彈指間化作雲霧輕煙,我不但長大了,更變老了,然而兒時的夢想至今卻仍然是個「夢」,只是,這次卜君力的相邀,似乎是有圓夢的機會了。
十月四日那天的天氣並不是很好,不但天陰而且還下著小雨,我到網上去查了一下氣象,發現雖然是陰天,但是雲幕並不很低,約有兩千呎左右,能見度也有七哩。那該是個可以起飛作編隊飛行表演的天氣,不過,我的心還是忐忑不安,生怕天氣變壞,讓我的夢想泡湯。
到了機場,在卜君力的棚廠理,我與其他幾位飛行員見了面,他們每個人都是相當成功的企業家。其中侯敏中是一位律師,在洛杉磯有一家相當有名的事務所,李立揚經營一家汽車零件進口公司,應天華創立了一家高科技公司,卜君力則是擁有一家科學軟體公司。他們各自的行業雖然大不相同,但是卻因為都有著對航空的熱愛,所以在公餘的時間,大家就經常聚在一起,後來他們竟組成了「美籍華人飛行員及飛機擁有者俱樂部」(Chinese American Aircraft Owners and Pilots Association),目前在全美擁有數十位會員。
我看著棚廠外所停著那漆著中華民國國徽的四架介壽號,忍不住的問卜君力,他們是怎麼找到那幾架飛機的。卜君力告訴我,最早是應天華在舊飛機市場上看到一架PL-2在求售,PL-2雖然與PL-1機型不同,但是外型相差不大,所以當他看著那架飛機的相片,就想起了三十多年前他在台灣參加青年航空協會的感覺飛行活動時,所搭乘的那架PL-1,他的心中頓然燃起了一把火,就像是遇見初戀情人一般,於是他立刻將它買下,並將它漆成了當初中華民國空軍的圖裝,並將5858漆在機身上當成那架飛機的機號,因為他知道航發所造的最後一架PL-1的機號是5857,將機號編成最後一架的下一號是有傳承的意思。
不久之後,應天華又在另一個場合看到了另一架PL-1在待售,那架飛機機號為5849的飛機,竟然已經漆著中華民國空軍的圖裝,他在打聽之後發現,那架真是航發的產品,原來當初國軍在全面淘汰PL-1時,一位日本商人看中其中的商機,買下其中五架,運到美國之後在私人飛機市場上出售,那架5849就是當初五架中的一架。在知道那架飛機的身世之後,應天華立刻通知協會中的李立揚,李立揚在知道那飛機的純正血統之後,二話沒說立刻將那架飛機買下。
協會中有了那兩架飛機之後,大家就有了將那兩架漆著中華民國國徽的飛機在洛杉磯上空編隊飛行的意念,也算是另一種宣揚國威的顯示。李立揚及應天華兩人編隊飛了幾次之後,都覺得如果有四架來編隊,那麼不但更壯觀,而且可以試著作一些特技,在國慶時表演。於是,大家就又開始在舊飛機市場上開始注意有沒有PL-1的飛機出售。
後來,他們真的陸續找到了兩PL-1,於是侯敏中及卜君力兩人就將它們買下,並也將中華民國的國徽漆上。湊成四架之後,中華民國空軍駐美「介壽號」分隊就此成立。
卜君力告訴我,因為介壽號在美國來說是稀有品種,所以他們都非常珍惜那四架飛機,平時很少去飛它們,只有在國慶表演時,才會由棚廠中將它們拖出來。還好他們每人都還有其它幾架飛機,週末飛行時可以飛其它的飛機去遨遊長空。
就在我們聊著興趣正濃時,李立揚來提醒我們,提示的時間到了,於是我們暫時將話題放下,隨著他到飛機旁邊,開始提示。
那時的天氣已經好轉很多,雨已經全停,雖然還有些疏雲,但是整體上來說已經是可以飛行的天氣了。
卜君力是那次飛行的領隊,所以由他來主持提示,他先將這次每個人的位置說明,李立揚是二號機,應天華三號機,侯敏中四號機。我因為先前就向卜君力表示過,想搭乘那架航發製造的5849,所以卜君力在提示的時候就告訴侯敏中我將與他同乘。
雖然他們都是業餘的飛行員,但是在我看來,那天卜君力在提示時的表現真是不輸任何專業人士,他除了將飛行路線、表演科目及天氣狀況做了詳細的報告之外,也對如果任何一架飛機發生狀況時,該如何處理的步驟也做了相當仔細的說明。
提示完畢之後,我就隨著侯敏中走到那架5849號旁邊,並開始作起飛前的360度檢查,我摸著那平滑的機身,看著垂直尾翅上的筧橋標誌,心中突然激動的不能自己,因為我驀然意識到機號上的「58」,是代表著那是航發中心在民國58年所製造的飛機,而我也是在那年離開台灣,在我離開台灣那年由航發所造的飛機,竟然在四十餘年之後在美國與我相遇,這毋寧是另一種緣份?
登上飛機之後,侯敏中開始作啟動前的檢查,我也趁機將那架飛機的駕駛艙內部仔細的觀察了一下,那實在是一個相當窄小的駕駛艙,我與侯敏中兩人真是肩碰著肩,腿碰著腿,這樣子去飛一個鐘頭該是相當辛苦的事,不過這也許是因為當初飛機的設計是以年輕人,身輕如燕的體型設計的,而目前我倆都已中年發福,所以會覺得不甚習慣。
當手錶的指針指到九點五十分時,卜君力首先將發動機啟動,其餘的三架飛機也依序的啟動,一時停機坪上充滿了發動機啟動時的白煙及震耳的發動機噪音,在那噪音及白煙中,我的思緒回到了四十餘年前的台灣岡山,這架飛機,就是這架5849,也曾在這種多機同時啟動的情況下,帶著一批批志在藍天的學子,進入長空,開始他們壯志凌雲的第一步,如今那些人全都在盡了他們對國家的義務之後,陸續的解甲歸田,離開空軍,而這架飛機卻在此時,在異國即將我帶入藍天,去圓那我與空軍之間的夢!
按照起飛之前的提示,卜君力在起飛之後就對著集合地點直奔而去,後續的三架飛機就成跟蹤隊形,尾隨著他的飛機向10號公路與710公路交會附近的集合地點飛去。卜君力的飛機在飛到那裡之後,開始繞圈飛行,後面幾架飛機就在那時,湊了上去,他一圈還沒轉完,一個很漂亮的手指隊形就已編好,看著他們這樣純熟的動作,讓我想起當年雷虎領隊梁龍告訴我他們如何集合的情形,我真要為他們這幾位的技術喝采。
因為要在上午十點十分時準時通過會場上空,所以我們必須在十點八分的時候,由待命地區開始向會場方向飛去,在那之前我們這四架飛機就一直的在待命區上空作繞圈飛行。在待命區飛行時,我想到在半個世紀前,大批軍機為參加國慶閱兵,在台灣北部海外待命飛行時的情形,那些飛行軍官在通過總統府上空時,該不會知道他們的編隊給翼下的一個小孩帶來多大的震撼,那個震撼持續了五十餘年,導致今天的我坐在一架國產飛機內,執行與他們當年一樣的任務。
那天的氣候雖然合乎飛航標準,但是氣流非常不穩,小飛機在亂流中掙扎著保持完整的隊形,有幾次三號機的翼尖油箱就在我們座艙罩上掃過,只見侯敏中很熟練的將飛機向旁邊閃開,然後他在我剛認清發生了什麼事的當兒,就又已經將飛機恢復到原來的位置,這種純熟的技術真不是蓋的!
十點零八分時,卜君力在無線電中呼叫大家轉成鑽石隊形,並開始領著大家對著會場上空飛去,侯敏中將駕駛桿輕輕的向左壓去,將飛機飛到長機後下方,一個標準的鑽石隊形就此形成,那時大家也按照先前的提示,將飛機的噴煙裝置打開,這樣在地面看起來就更加壯觀。
因為在密集編隊的時候,我一直在盯著長機的動態,所以根本沒有注意到地面,等到長機開始左轉,我才意識到我們已完成了第一次通過。
以往在台灣閱兵時的空中分列式,因為飛機數量龐大,所以一次通過後就結束解散,但是在這裡只有區區四架飛機,如果只通過一次的話,不但氣勢不夠,地面的觀眾也看的不過癮,所以那天我們一共通過大會會場上空三次,第二次是以一字跟蹤隊形通過,第三次是以手指隊形進入大會會場,然後四架飛機在會場上空分別向左右拉升散開,卜君力將這個動作稱為「孔雀開屏」。
那天我們四架飛機開屏之後,向四邊拉開之際,我就一直盯著三號機,注意他的去向,一來是為了安全,再來也是為了集合時的方便,但是因為兩架飛機散開的角度太大,沒一會兒三號機就在視野中失去了蹤跡,等侯敏中將飛機擺平,問我其他幾架飛機的位置時?我雖然瞪大了眼睛向四下張望,但還是什麼都沒看到,沒想到侯敏中一抬頭就看到了那三架飛機已經編好隊形,正在我們十一點鐘方位向南飛行,這真是讓我感到慚愧,看來以我這種視力,當初在取得飛行執照之後,沒有再繼續飛行還真是個正確的決定。
侯敏中在那三架飛機飛到我們十點鐘方位時,開始向他們轉去,這樣等我們的飛機轉到正南航向時,剛好編入手指隊形的四號機位置,這一招真是讓我佩服的五體投地,沒有豐富的經驗是無法這麼精準的將飛機飛到那個位置的。
那時雖然已經將分列式的課目都已做完,但是在機場還有電視台的記者在等著我們,要拍我們編隊解散的過程,所以在我們往機場回飛的時候還是編著緊密的隊形。卜君力在與塔台聯絡時,表示要編隊通過機場上空然後再向左邊解散,塔台因為已經知道那天我們前去表演的情形,所以很爽快的就准許了我們編隊通過機場的請求。
我因為從小就喜歡看飛機在解散時向旁邊拉開的壯姿,所以在通過機場上空時,我就將照相機準備好,在前面三架飛機拉開之際,將他們的雄姿拍下,留下那給日後懷念的憑藉。三號機拉開三秒鐘之後,侯敏中也將駕駛桿向左壓去,飛機頓時以六十度的角度向左轉去,我看著前面的幾架飛機,及翼下的機場,想著六十多年前的桃園機場上空,五大隊的P-47在執行完任務,返場落地之際,大概也是這樣的狀況吧,就在那時,陳燊齡將軍及唐飛將軍他們年輕時在桃園的故事在我腦海中浮現,我似乎感受到了他們那時執行任務的心境!
飛機落地滑回停機坪之後,我在跨出座艙的時候,看著機翼上的國徽,突然激動的讓我扶著座艙罩的雙手開始顫抖,我想著這曾是一架中華民國空軍的飛機,雖然只是一架性能普通的輕型飛機,但是它卻曾帶領了無數熱血男兒,替他們開啟了一飛沖天的大門,進入六十年代的藍天。四十餘年之後,它又帶著白髮暮年的我,飛入異國的藍天,一圓兒時的夢境,這種關係似乎將我與中華民國空軍之間的情緣又拉近了許多。
天空中又飄起了些許雨絲,我擦了擦臉上的水滴,拍了拍那架5849的機身,本來想說些什麼,但是,喉頭像是噎住似的,說不出話來...一切盡在不言中!



  

左二為應天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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