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December 7, 2017

此情可待成追憶

前幾天我收到了一位女士所傳來的這篇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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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憶 - 昨夜夢魂中
 「西風乍起黃葉飄,日暮疏林杪; 花事匆匆,夢影迢迢,零落憑誰弔」這半闕弘一大師出家前的 「悲秋」,迴盪我心,在每個綠葉變黃的季節。
南台灣的秋天,高爽宜人,年輕的我,亮麗的行走在中正路上,突然,有人碰撞過來,他及時的扶住我之後,躬身連連道歉,從此,英俊的家華撞進了我千絲萬縷的夢中。
第二次見面,是被同學拉出去開眼界,見世面 - 參加空軍新生社的舞會,我懷著惴惴卻又興奮的心情隨著去了,半場時,我發覺有一雙戴眼鏡的眼睛,在一個角落裡緊緊盯著我,幾次眼光接觸後,他笑笑的走過來,調皮的拿下他的眼鏡說:「這是平光的假眼鏡,妳要不要試試看」,我只有靦腆的搖頭傻笑。從那刻起,我週遭的人都變模糊,不存在了,直到他說:「交通車來了,我要回機場駐防了。」,光環才隨著他的離開消失。
第三次是參加空軍聯隊的晚會,我穿上姐姐給我的淡綠色短袖薄毛衣,配上教會分送的美麗金邊蓬裙,心有所期的靜坐在亞航俱樂部的同學群中,果然,看到他穿著挺挺的軍便服,步下寬闊的廊階,穿過大廳向我走來,只聽到同來的夥伴說:「又是他!」,之後,在舞池中,我倆只看到對方。他介紹自己姓王,在空軍中用單名靉,他同時也記下了我的聯絡號碼。
第一次赴他的約會,我撇下了當晚陪伴父親參加美軍官宴的早期承諾,拋開一切的向他奔去; 往後,每逢假日,都是朝夕相伴的好時光,在關子嶺上,他瀟灑的背著獵槍,我們徒步而行,隨著他,我有可越千山萬水的勇氣; 在曾文溪畔,我們留連忘返,竟錯過了最後一班客運車,同遊夥伴的女朋友焦急的快哭出來,我卻不憂不慮,認定了靉不會讓我們在荒野過夜,果然,他攔截交涉到一輛陸軍大卡車,把我們當黃魚順便帶回了台南。
一年滑過,又到秋季時,台南空軍聯隊被暫時移駐嘉義,雖然軍用交通車勤快的往來接送,我們仍以相距太遠為苦; 一天他回來,在我的殷盼中,見他走進了我家園門,剎那間,隱隱覺得有一陣黑暈在他眉間繞過…,但轉眼就被歡欣的擁抱沖忘了一切。傍晚,他該要歸隊的時間漸近,交通車已在巷口停待,我不捨的忍不住流淚,靉幽幽的勸止我說:「不要哭,妳先休息下,我等妳睡著才走。」,我真的就含著眼淚沉沉睡去。第二天一早,他打來電話笑說:「妳真能睡!我去而覆返拿我遺忘的毛衣,妳都不覺醒。」 
那天中午過後,我再打電話給他,他剛小憩一會,並說馬上有飛行任務。到下午,我又打電話,因為很想、很想聽到他的聲音,還要問清楚他曾模糊提起出國受訓的事,但是,這次嘉義基地的接線生卻遲滯不回應,我一遍又一遍的撥打,都說找不到人,我再要求找他最好的隊友甯德輝來聽電話,也不果; 我停了一分鐘,再撥號尋他,猛然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粗魯的聲音說:「死了,死了,翹辮子了!」 就掛斷了線,我非常生氣,奇怪軍中怎麼會有如此這般無聊的野人!
記不清是在當晚,還是第二天晚上,當我從外面悻悻然回到家,媽媽一臉憂戚的走過來對我說: 「家華飛機出事,現在有車來接妳去看他。」 我感到轟然一陣暈旋,心肺像被燒紅的鐵杵烙著,腦中即刻浮現他受傷在醫院受包紮的樣子,我要趕快去安慰他! 媽媽護著我上了吉普車,但是,車卻沒有駛向空軍醫院,在一條我從未到過的巷道中,車停下來,兩道車頭燈光,像毒蛇般爬上了「殯儀館」三個字,我昏昏厄厄的進入一個房間,看到地上薄木白匭內,躺著閉眼,著黑衣,無言無語,臉頰有血跡的靉,我被這詭異的景象嚇的號啕起來! 衝上去要看清楚,卻不知被什麼人強行拉住,還出聲說: 「不要把眼淚滴在他身上。」
在我二十歲的生命字典中,沒有「死」這個字,我不解也不相信,但我無方無法脫出不見靉再來的哀痛,我不飲不食的守望著園門,仍痴痴的等; 我懷疑是有人把他藏起來了? 棺木中的人是假的? 他還躲在某個角落跟著,不讓我知道......。恍惚中,我走進熏煙迷漫間,人影幢幢,我望眼欲穿的尋找他時,他的聲音告訴我: 「遮住妳的右眼,用左眼看。」 我立刻用手蓋上右眼,果然看見了我熟悉的靉,他隔著長板桌站在對面,深深的注視著我,那感覺像是他一直都隱身在那看著我,我委屈的淚水涔閃,他沒有開口說話,但柔和憐愛的眼光告訴我: 「不哭,不要哭。」 當我醒來睜開眼時,聽見媽媽對我說: 「女兒啊,如果可能,我願意用我的命去換回家樺!」…。我呆呆的瞅著一粒小若微塵的黑蟲,它在移動,因為它有生命,它能移動,我的靉是真的沒有了生命!
回憶時日,應是七七後,我清楚知道是另一個夢中,在一輛風馳電掣的敞篷吉普車內,靉不捨的擁著我,卻不減速的在灰濛中向左方奔駛,我緊緊的依偎著他,想抓住什麼能停止那速度,茫然間,我卻隨著一方軟被飄落車外,望著吉普車絕塵而去。
法國有一首流傳久遠的”秋葉”吟:
“The falling leaves drift by the window; The autumn leaves of red and gold I see your lipsthe summer kisses; The sun-burned hands I used to hold”
“Since you went awaythe days grow long; And soon I’ll hear old winter’s song But I miss you most of all my darling; When autumn leaves start to fall”
「當金紅的秋葉在窗外飄盪,我憶起了你,那夏日的擁吻和溫暖的雙臂。」
「自你悠悠離去,冷冬的愁吟,變成懨懨長日; 綿綿的思念隨著落葉,永無盡期。」 
那正是我深心戚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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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了之後,立刻想起了當初與那位女士見面的情形。
認識她是在一次大型的僑界聚會,她給我的第一個印象,就是雖然已經年華老去,但是臉上歲月的痕跡卻掩蓋不住原來姣好的面孔,言行間也透露著那種大家閨秀的氣質,我們簡單的聊了幾句之後,她突然對我說:「聽說你寫了很多本有關空軍的書,對空軍的人物非常熟悉,是真的嗎?」
聽她這麼說,我立刻意識到她可能是想打聽某一位空軍人物,於是我就直接的反問她是想知道誰的故事。
「您大概不會知道他,他在殉職時才是中尉,他的名字是王靉。」她正想告訴我那個「靉」字是一個雲旁邊加一個愛情的愛時,我已經知道她說的是誰了。
「這位王靉是官校37期的,有另外一個名字是王家華,是嗎?」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大概不敢相信我真的會知道一位五十餘年前就為國犧牲的中尉飛行員。其實,我知道這位王靉中尉,還真是因為他名字中的那個「靉」很特別,所以才找了比他高一期的沈教官,去問過有關王靉的故事,不過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位女士告訴我,王靉是她的男朋友,在他們即將訂婚之前,王靉飛行失事殉職,這使那段感情戛然而止,但是五十多年來,她不但一直沒忘記那段青澀年代的戀情,她更是想知道他是在什麼情況下為國捐軀的。
她的聲音不大,但是隨著那聲音一併傳來的是她迷惑的眼神,由那眼神中我可以感受到那是個已經困擾了她半個多世紀的謎。
於是,我就將我所知道有關王靉失事的經過,告訴那位女士......
王靉是一大隊的飛行員,平時是駐在台南基地,民國四十九年年底的時候,台南基地的跑道需要整修,所以全大隊進駐到嘉義基地,在那裡繼續執行作戰任務。
那個年代,海峽兩岸互相敵對的情況非常嚴重,為了確保台灣本島的安全,空軍每個聯隊通常都有八架飛機擔任警戒任務,四架是擔任第一梯次的五分鐘警戒,另外四架是擔任第二梯次的十五分鐘警戒。一旦戰管發現有不明機向本島飛來時,會先下令擔任五分鐘警戒的飛機緊急起飛,如果那四架飛機發現不明機是真有敵意的飛機時,戰管會立刻再下令第二梯次的飛機緊急起飛,前去支援。這種安排就是要將任何來犯的敵機擋在本島之外,使國人能有個安全的生活環境。
民國四十九年十一月十九日那天,王靉本來是擔任十五分鐘的警戒任務,但是在午餐過後不久,一位擔任五分鐘警戒的飛行員,覺得肚子不舒服,必須去廁所一趟,於是他與同在警戒室待命的王靉商量,萬一警鈴在他如廁的時候響起,那麼就請王靉取代他的位置,替他出動。這是一個很普通的請求,所以王靉很爽快的就答應了。
結果就是那麼巧,那位肚子不舒服的飛行員剛進廁所,警鈴就響了,值日官也高聲的喊著:「緊急起飛,四架!」王靉就立刻衝出警戒室,隨著其他三位飛行員跳上停在警戒室旁的四架F-86軍刀機,緊急起飛了。
那四架飛機起飛之後,向馬公戰管報到,戰管告訴他們在台灣西南邊有不明機對著台灣飛來,因此引導著他們往那個方向飛去。
當他們那四架飛機飛到不明機附近時,那架不明機卻由戰管的雷達幕上消失了,於是戰管就讓那四架飛機在那附近進行搜索,結果那四架飛機在那附近飛了一陣子也沒有找到任何飛機的蹤影,而戰管的雷達幕上也再沒有任何不明機的光點出現,於是戰管就下令那四架飛機返航。
就當那四架飛機回到嘉義機場附近預備進場時,王靉的那架飛機卻在五邊一哩的地方,發生了嚴重的故障,發動機接著就熄火,那時的高度相當低,在王靉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之前,飛機就摔在跑道頭前,一團火、一縷黑煙就帶走了他年輕的生命!
在我向那位女士述說這件的時候,我注意到她臉上的表情先是迷惑,繼而激動,最後當我說完這個故事時,她的表情慢慢的趨於平靜。
「甯德輝也曾告訴我他是替別人出勤,但是卻沒有你說的這麼詳細,謝謝你,讓我掛在心中五十多年的疑問,有了一個答案。」她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輕聲的對著我說。
其實,不僅是她不了解王靉殉職的經過,對於生長在六零年代的國人來說,他們不但不知道王靉是誰,更不會在乎王靉是為了什麼而埋骨於碧潭。但是我知道,那天當他衝出警戒室,奔向他的飛機時,他其實是在奔向戰場,為了你我的安危,他沒有任何保留的奔向國防的最前線,而在那過程中,他竟然因為飛機的故障而獻出了他的生命!
我記得當天晚上我看著那位女士與她的夫婿,相偕離去時的背影,心中想著在人生的旅途上她畢竟找到了一個互相扶持的伴侶,但是那段未能修成正果的感情,卻仍深埋在她心靈深處,如果真有前世今生,那麼在五十多年後的今天,王靉大概也已轉世多年,他是否知道他前世的身影仍然棲宿在某個女士的心中?


王立楨於2017年12月7日










6 comments:

  1. 感人的愛情故事,更有令人敬佩的愛國情操。可如今的軍人被政客羞辱,没有尊嚴也難有愛國的情懷,可悲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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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請問,可否借分享到本人的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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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sure, please share it with your frie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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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Thank you, very much.
    I'll do it immediate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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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身為空軍的飛行員,這樣的故事不止是故事了,讀著讀著不禁潸然淚下!人生正是由各種故事組成,能感動就是活著,而能感動別人更是永遠地活著,王學長和這位女士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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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請問您文中問沈教官是沈宗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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